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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手√高三淡圈缘见

【双黑】杜鹃的亡灵

*如果你也是爱也是所有一切都崩坏掉的话
 就能解开这枷锁了吗




 

那是个晴天,又好像是个阴天。

 

我走在河堤上,琢磨着是该寻个地儿神清气爽地入水呢,还是寻个姑娘叨扰一番花前月下后再翻云覆雨。琢磨了一阵子,发现要在这两者间做出决定实在有些困难,所以我干脆把两者都做了。
这次漂流的时间有些长,感觉玉川上水曲曲折折的河道似乎也没那么蜿蜒了。我安静地漂着,小姑娘则早已在去往极乐净土的半途中抓着浮木哭哭啼啼地上了岸,独留我孤零零的一个儿,享受死亡来临前长久的欢愉等待。我估摸着是时候该看见国木田那张气急败坏的脸了,结果我等来的不是国木田,而是我之前在黑手党的同僚。

 

广津先生立在岸边,反光皮鞋噔噔蹬蹬,随即便有几个喽啰下水把我拎上岸去。我说,“广津先生,咱俩一没仇二没怨的您今儿个是抽什么风?”他直勾勾地望着我,面色凝重,良久才长叹一声:

“中原先生死了。”


“中原先生?”我有些奇怪,“谁啊?”

 

说完我才反应过来,噢,该不会是中原中也吧。我过去在黑手党的那位搭档,那个漆黑的小矮人,他死了?

 

广津先生把葬礼请柬递给我,倒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叹气。也是,中也虽蠢,姑且还算个勤勤恳恳体恤下属的好干部。这么好一人没了,黑手党不得伤心坏啊。这么一想,中也死得也颇可惜了些,我还以为他能多和我对着干那么几年呢。不知道这蠢蛞蝓是怎么死的,能回答我的那群黑手党也乌泱泱地走了,衣袂带起尘土翻飞,天边云彩也随着他们去。只留我一个人在原地,一脸茫然。
我盯着手里的请柬,搞不明白为什么要把它接过来。按理说,中也是黑手党干部,我却是侦探社的员工,就算我俩年轻时有些交情,现在也不过是八竿子打不着的旧相识。我完全没有知道他死讯的必要,更别说是去参加他的葬礼了。广津先生叹的气似乎仍拂在我身上,想起他悲悯的眼神,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大抵就是年轻时那点破事儿,给了他们一种我会为此难过的错觉吧。

多想也无益,不过是个故人罢了。我把请柬丢进水里。一个中原中也死了而已,他在不在世,我的日子还不是一样过。为他费心劳神,似乎不值。

然而我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过头,和水面上的卡片大眼瞪小眼。末了我还是把它捞了起来,仿佛不这样做我就会良心不安似的。想必是这些年在侦探社耳濡目染,我也善良了不少。

 


我揣着请柬湿淋淋地回到员工宿舍,正巧在门口遇见了乱步。他手里提着樱桃汽水,说是要出门买甜点。打过招呼后,我便错身往里面走,还没走几步就被他叫住了。

 

“太宰……”乱步先生的声音很轻,轻盈得像是能掐出水的云瓣。

“嗯?”我回过头,对上他探究的眼神,“怎么了?”

 

乱步异常沉默地看着我,从眼底看到骨髓,我竟无端地有些害怕——他是个极聪明的人,总能从蛛丝马迹中看出什么不得了的事情。片刻后我又开始嘲笑自己的神经质。黑手党的干部死了可是件大事,乱步迟早会知道,我又有什么可害怕的?

 

半晌,他才别开脸,一手把汽水塞给我,一手拍了拍我的肩。

“这几天都不会有工作。还有,糖分会让人心情愉悦。”

 

说完他便走了,连句再见也没留给我。

倒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儿,乱步一直都是这幅样子,会觉得不对劲的我应该才是最不对劲的那个。我自嘲地笑笑,转身朝宿舍走去。

 

 

空气闷沉沉的,太阳高悬,威力直逼大地。房间里的热度迅速上升,从敞开的窗中,飘进了一股灰尘和泥土的气息,连带着杜鹃的哀鸣一同漾在隔间里。

我躺在地板上,对着那张请柬看了又看。油墨毫无美感地在卡片上洇开,字迹模糊不清。遗漏的只言片语怕是早被鱼儿吞进了肚子里。

我猜想着,或许那个模糊的名字不是中原中也,而是别的什么人,比如中原上也,中原下也之辈。但我翻来覆去地看,什么都没看清,只有日期在一片模糊中清晰得有些突兀,它告诉我,明天就有位中原先生要入土了。

 

老实说,我这辈子只参加过一个人的葬礼。那一次我记得非常清楚,只有我一个人、一场雨、一块碑。安吾曾想来帮忙,但被我赶走了。

横滨在雨雾中湿润消散,我看见坟上的红色天竺葵,洒在棺材上的血红色的泥土与混杂在泥土中的褐色树根,还有海浪、冷风、雾气、彻夜的站立和清晰的脚步声。当时我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想法:

“好想让你吃吃看汤豆腐……”

织田作。

好想让你吃吃看汤豆腐、

好想让你继续活着。

这大概是我这辈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希望某个人能好好活着。

但是他死了。

 

我睁开眼。房间里传出滴答声,是某个地方的时钟在走。太阳像一个垂死的病人在远方摇摇欲坠,有气无力。正午可怖的温度已经散去,只留下没有丝毫热情的斜阳流淌在地板上。应该是晚饭时间了吧,我从地板上爬起来,有些恍惚。冰箱里空空如也,蟹肉罐头的存货不知何年就被清空了。

外卖是不能叫的,送来的东西十有八九是炸弹,似乎横滨所有外卖小哥的女朋友有都已经被我泡了一遍。楼下的茶餐厅也是断不能去的,鬼知道我天真的同事们会不会同广津先生一般,用怜悯的目光注意着我的一举一动。没有办法,我只得老老实实地出门,寻个偏僻处享受一份安静的晚餐。


兜兜转转没找着饭店,反倒是走到了织田作的墓前。

他啊,生前的梦想便是在海边搭个小房子,每天坐在窗前,看云走云留潮涨潮休,写朝生暮死人生多姿多彩的无用的“人味儿”小说。后几样我没法帮他完成,唯一做到的只是把他葬在海边的小土坡上,日日都能望见海,也不知道他有没有腻味儿。

墓前放着束满天星,看起来还算新鲜,估计扫墓的人前几天才来过。可惜这次他失算了,没能赶在我之前把他来过的痕迹收拾好。我哂讽着那人的自作聪明终究是败给了天有不测风云,刚祭完别人就轮到别人去拜祭他;也笑那人的多此一举,明明他俩生前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织田作死后,他俩的往来却愈发频繁。他每次来,不出意外都是抱着一大束满天星,在我来之前又把自己的痕迹清理得一干二净,大概是不想让人(尤其是我)知晓他这名不正言不顺的哀悼吧。

中也啊,永远是只蠢蛞蝓,也不知道他要感谢织田作什么,感谢他让我离开了黑手党?



中原中也。

我好像有一个世纪没有想起过这个名字。

每当回想起这个人,我那超强的记忆就不再那么强了,所能想起的只是冰山一角,而大部分都沉在海底。或许是因为我讨厌他,人有自我保护机制,趋利避害是本能。而像中原中也这种大祸害,我没把他忘干净纯粹是时间在作祟——我和他认识的时间太长太长了,得用更长的时间才能完全遗忘。


中也……一瞬间脑海里挤进万千声息,眼前一幕幕如走马灯闪过。我想起许久以前的那个葬礼,那天我不知在织田作墓前站了多久,只看着白天与黑夜轮番过场,天黑天亮只隔着一层模糊纱帐。我一直、一直站着,知道火烧火燎的喉咙和被饥饿撕扯的内脏提醒我该走了,我才转过身。

正对上一双湛蓝的眼。

 

喧嚣的雨在一瞬间沉默了,我甚至能听到自己扭过头时,颈骨内部传来的咔咔声。

他也有些发愣,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定定地看着我。

我没想到他会在我身后,他没想到我会回头。


我们四目相对。然后时间死了,万物安然无恙,一片坟墓般的寂静。

 



最先开口的是他,还是老样子沉不住气:

“你要走了吗?”

我没说话,只是大步走开,权当回应。口袋里织田作的火柴盒沉甸甸的,那个人的理想还等着我去替他完成。被小矮人打搅了,我现在心情很差,完全没有任何闲情逸致同即将成为过去式的搭档道别,完全没有。

 


“我在侦探社的首领会是福泽谕吉。”

 

和他擦肩的一瞬,我还是忍不住停下了脚步。太可笑了,还没加入侦探社呢,我就要变成“好人”了吗?我嘲笑自己的多此一举,却还是期待着那人的反应。中也并没有回答我,于是我继续说了下去。

“福泽谕吉的‘人上人不造’可以控制异能。”我舔了一下嘴唇,心脏跳得沉重而飞快,“说实话……和讨厌的人搭档,也没那么……难接受。”

我紧张地把话说完,便凝神等待他的回答。这大概是第一次向他抛出友谊的橄榄枝。以往都是那个小矮人自己拼尽全力地凑上来献殷勤,受伤倒地后也不管不顾地向我的方向爬。若我再心软那么一点点,若我不是个糟践忍心的爱无能,可能有朝一日会被他这幅努力的样子感动也说不定。可惜到了后来,他骨子里的一腔热血被我搞凉了,除了共同出任务的时候,他能不见我就不见我,即使不巧遇上也不会天真地凑过来打招呼,一张臭脸冷硬冷硬地摆着,实在难看。

他沉默的时间太长,长到我差点以为他会接受我这难得的好意。但身后只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

“算了吧,太宰,我还不至于沦落到需要去当一只丧家犬的地步。”

他终究是选择了黑手党,而不是我。

这算是他对我多年冷淡的报复,还是单纯的不愿离开黑手党,我都懒得去探根探底。我只知道,那夜他拒绝了我,而“双黑”也就此消弭于世。两年后再度见面时,他已是港口黑手党的干部,而我则成为了侦探社的主力。


多可笑。我从回忆中挣脱出来,眼前的墓碑同两年前并没有太大差别,不过我身后傻愣愣站着的那个人貌似已经不在了。

我没回头,朝前走去,心下竟无端有些惶然。

究竟是怕回头之后看见那人,还是怕回头之后看不见那人,我搞不清楚,也不想搞清楚。

人有时候实在不该活得太明白,有些秘密也不必戳穿。如是而已。


回到侦探社已是深夜,繁星悄没声息地跟了我一路,把夜空越推越远。夜色愈发深沉,月亮皎洁得如同一把反光的冰刀,沉重地压在星空的边缘。大门已经上锁,一摸口袋,只摸出那张该死的请柬,钥匙和钱包估计在早上投河时已经顺着流水飘去津轻了。没办法,今晚只能另寻住处。好在横滨四处有女人,遍地是美酒,偶尔落脚在某些浪荡去处也不是什么坏事。

穿过马路,拐进小巷,最后停在某幢熟悉的公寓前。我哑然失笑,好死不死居然走到了小矮人的公寓门口。

以前我总是弄丢公寓钥匙,小矮子从不会等我回家为我开门,却放了把钥匙在花盆底,说是免得青花鱼瘫在门口过夜丢人现眼。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我抱着试试的心态,伸手摸了摸花盆底,竟真的摸出了那把钥匙。兴许是他忘了拿出来吧,我这样想着,把钥匙插进了锁孔。


这里还是老样子——偌大的房间没有太多家具,客厅的沙发上随意地丢了几件衬衣,餐桌一尘不染没有任何生活气息,只有酒柜里密密麻麻地陈列着不同品种的佳酿,光是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液体我就能想象出喝光它们的美妙感受,中也嗜酒的习惯还是没改啊。

实话说,和中原中也有关的一切我都讨厌,唯独这柜子里的爱好,还勉强可以看得过去。小矮人的审美虽然差得一塌糊涂,对酒的品味却是无可挑剔。我搜寻了一阵,本想找瓶柏图斯,结果居然从酒柜深处摸出一樽威士忌。
这倒真是稀奇。小矮人偏爱红酒,威士忌则是我喜欢的东西。我撬开瓶盖,浓烈的酒气从瓶口氤氲开来,无声地在闷沉的空气中逸散开,更稀奇的是,我居然从酒香中闻到了故人的味道。

中也的酒品奇差,偏偏每次黑手党的酒宴都会扯上他。觥筹交错你敬我罚,免不得要被灌几大杯。醉了之后便开始骂骂咧咧地撒酒疯,比平时更聒噪地叫嚣着要杀了太宰治那混蛋,全然不知他要杀了的那个家伙正扛着他往家走。

森欧外此人也颇有些恶趣味,借着“方便交流”的名义,非要把我们塞在同一间屋子里的同一张床上。这直接导致了我和中也连睡觉时也要大打出手。两个相互厌恶彼此轻蔑的少年怎么容许自己的死对头同自己睡在同一张床上?那天也是,中也和我刚出完任务就被拉去居酒屋庆祝,暖光笑语间某只蛞蝓多喝了几杯,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揪着我的衣领开始问候我的十八代祖宗。好不容易把这丢人现眼的祸害带回家,我气儿还没喘过来,小矮子便提着拳头扑到我身上一顿乱打:

“太宰治你个王八蛋!”兴许是酒精的作用吧,他眼眶有些泛红,“从今天开始不许和我睡在一起!不许!”

简直没完没了。我伸腿反身压在他身上,单手扣住他的脖子。我以为他不会还手,但他毫不留情地给了我一个肘击。论体术我差了他不止一截,不出三个回合我就又被压到了地板上。门框、桌椅、床脚……到处是磕磕碰碰留下的痕迹。但我这时可没心情关心那些——少年间的争执厮打肢体纠缠实在危险,擦枪走火在所难免——我的膝盖顶在他的腹股沟,而他的手搭在我的腰上。



我硬了。

他也硬了。



后者比前者更可怕。黑手党的私生活相当混乱,酒肉女色见多不怪,我打小便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而中也这愣头青活了十五年,连打手枪都不会,一心扑在体术训练和任务工作上,脑电波从未与情爱频道接轨,一心扑在体术训练和任务工作上,脑电波从未与情爱频道接轨,白白浪费了一副好皮相。所以直到前一秒,我还坚定不移地认为小矮子迟早有一日要阉了自己清心寡欲一心一意为黑手党作贡献。然而那个鼓起的部位完全颠覆了我上半辈子对中也的基本认知——中原中也居然动情了!难道因为我和他打了一架?

这太疯狂了,我咽了咽口水。而造成这一尴尬状况的罪魁祸首还毫无自觉拽着我的衣领,深色迷蒙眼角潮湿。兴许是累了,他连骂出来的话都轻飘飘的,缱绻得像是在说情话:

“混账青花鱼……你怎么就那么招姑娘喜欢……”


我的心脏漏跳了半拍。


然后我做了一件最不该做的事

——我摁住他的后脑勺,亲了上去。



后来的事情似乎不够真实,但惨烈程度可见一斑。我全身上下不是吻痕就是淤青,他也好不到哪儿去,龇牙咧嘴地抹了一堆红药水才愤然起床,临走前还不忘在被窝里踹了我一脚,对他的初夜对象真是毫不客气。

自那晚过后,新世界的大门打开了,酒后乱性便成了常事。清醒的时候多半是他找女人,我们淡漠地在彼此的生活间划下一道三八线,日常交集除了任务和交换颜语攻击之外别无他物,只有某人酒醉后,我和他的关系才会多上那么一点不堪的暧昧。正常情况下,搭档意味着相互理解彼此尊重,但放到我们身上就只剩下相互嫌恶彼此作践,连基本的沟通也是三句离不开争吵,那种美好得如同童话般的关系,我和中也永远都无福消受。若是让外人知晓了港口黑手党这对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搭档的相处模式,下巴得磕在地上碎成几瓣。我暗自腹诽着,手中的酒瓶已经空了,只有玻璃在黑夜中反射着微光。

敲碎空瓶,拾起碎片,于手腕处画出一道红椿。可别因此感到奇怪,我不过是想放个血,没有什么爱恨纠葛心生绝望的烂俗原因,仅仅是个习惯而已。

液体淌过皮肤,黏腻的触感如同某种讨厌的爬虫动物。夜色将猩红染成深黑,我似乎听见了汩汩的血流声,滴滴答答、涔涔寂寂……

听了好久我才发现,那是岁月流淌的声音。

 

 

我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时天已大亮。窗外杜鹃声嘶力竭地号叫着,仿佛要担下世间一切聒噪。今天就是下葬的日子了吧,我这样想着,不过我倒没那个闲情逸致去参加什么葬礼,还不如待在这儿玩玩自杀游戏。

“——不许有下次。”

有什么人的声音穿过重重记忆的帷幕,无比清晰地抵达耳边。

恍惚间,数年前某个同样吵闹的清晨兀自浮出记忆的水面。


中也第一次得知我的自杀癖时,我们才成为搭档没多久。某天晚上我们又因为什么小事打了一架,小矮子漂亮的眉眼皱成一团,恶狠狠地把皮手套拍在我脸上。

“会走路的绷带怎么还不去死!”

要在平时,我一般都会回敬他“矮个儿帽架麻烦挪个地儿,别挡着我去黄泉的路”之类针锋相对的言辞,不过那天我估计是哪根筋搭错了,也可能是想换个法子逗逗小矮子,我问他:

“如果我死了,你会伤心吗?”

他怔了一下,然后眯着眼盯了我良久,深海般的眼底骤然涌起了洋流,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而后他举起的拳头重重地砸在我的胸口。


“谁要为你伤心!最好明天就能让我听见你的死讯。”

 

作为对那句话的回报,第二天我就当着他的面从楼上跳了下去。

或许我应该对自己的行为作出解释。生命本身没有痛苦,但无趣得可怕。而死亡是一种解脱,因为死亡之后,别无所求。吾行地多矣,今早已麻木,只想求个解脱。“尝试去生活”这样的想法,自最初便没有可行之处。我和生活间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无论我多么清楚地看见和了解生活,就是触不到它。对于同我这样活着却不懂怎么去生活的人来说,出了讲“放弃”作为生活方式以及将观望作为命中注定,还能做些什么?

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没有意义。后来的我自杀成瘾,投水割腕已经成为日常消遣,世上所有自杀的方法我都试了个遍。一个人若是真的想要去死,再怎么残忍地对待自己都能做得心安理得。可惜这世上还有比我更残忍的人,残忍得甚至不惜以自己的性命作抵押确保我能活下去——那个每天都叫嚣着让我去死的矮子,居然毫不犹豫地扑上来拽住我的手。

重力操纵对人间失格,显然后者更具优势。而想要挽救一个决心去死的人,比改变地球的自转方向更加不可能。他死死扣着我的手腕,即使自己已经被我的重量拖得坠下了楼也仍然没有放手。

风声呼啸着冲向耳膜,我抬起头就看见了他皱起的眉和恼怒的眼,他在喊着些什么,但声音被凛风吹得支离破碎,听不真切。但我却听见了他的心跳声,很响,我的也一样。我觉得自己也是疯得没救,临死关头的人总会有些超乎本能的奇妙能力。

坠落的时间很短,落地前的一刹那,中也握紧我的手腕,发动了「污浊」的异能,时机掐得刚刚好,「人间失格」来不及将短暂的重力操纵抵消掉。后背着地,筋骨仿佛被碾过一遍似的,整片整片地痛,但终究是保住了性命。

他的手还攥着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或许他心底是害怕的,怕我我真会就此离世。一如后来每一次我握着他的手腕把他从「污浊」的生死关头拖回来一般,我不想失去他,他也不愿就那样放任我去死,但我们谁都不肯承认自己对对方的生死有所惦念,那是种示弱,而我和他都不会向对方低头。

中也喘着粗气支起身体,连翻白眼都没什么力气。我等着他说出什么讥讽的话,但最终他只是松开我的手腕,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太宰,不许有下次。”他定定地望进我的眸子,“如果你是因为昨天的事情生气……我很抱歉。”


我很抱歉?

哈?小矮子居然向我道歉!彗星撞地球了?世界末日?

我错愕了一秒,随即大笑出声。


“中也你也太自作多情了吧哈哈哈……真以为我会因为你自杀吗哈哈哈哈哈……”



然后我就被刚救了我一命的家伙打进了重症病房。

在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件事都成为我嘲笑他的把柄。看吧,我和他之间不存在示弱这一选项,那反而会引起更激烈的战争。当然有很多可谓温暖的交往方式和沟通手段,对我们来说却是种负担。于我而言,我拒绝任何牵扯到不属于筹码的情感交易,似乎体内天生便缺少能够自然而然接受并给予他人善意,同他人构筑亲密关系的成分。而中也倒不缺那一腔赤忱真情实意,可惜他的示好每每碰壁,失败太多次的人总会学会换个方向努力,久而久之,他便放弃了同我交流的想法,转而用暴力和讥讽来面对我的狡猾和阴郁。


面对自杀未遂的我,中也只说“不要有下次”,所以我便给了他很多个“下次”,他也毫不客气地为我制造“下次”的“下次”——我服毒,他逼我去洗胃;我上吊,他割绳;我割腕,他止血;甚至每一次我自上游投水自尽,在下游都会被他捞上来。每一次,每一个下次。


“中也原来这么舍不得我死啊。”

又一次失败后,我躺在急诊室。那个漆黑的帽架开门走进来,空气中的安宁被他的脚步声绞成乱纹。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眉眼里溢满顽劣的得意:“我这不是怕你的尸体脏了横滨港吗?”

中也笑起来实在迷人,神采飞扬,眼底一片桃花纷飞,好看得过了分。可惜他不经常对我笑,皱着眉气得咬牙切齿的时候倒挺多。夕照的残晖撒在他脸上,像极了某部文艺电影的镜头,唯美得不像话,我看着看着就入了神。中也狐疑地收起笑容。太宰又在搞什么把戏,他定是在提醒自己,对方可是太宰治,松懈一分一毫都会被抓住小辫子的。

“中也。”我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调笑道,“要是下次我成功了,你可别哭鼻子啊。”

“谁哭鼻子啊!”小矮子的暴脾气还是一点就炸,“我咒你永远永远都死不成,你、你、你……你长命百岁!”

说完他便一跺脚跑出了病房,关门的力道震下好几缕墙灰。我坐在床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居然还有咒人长命百岁这种骂人方式,我可算是长见识了。


时光翩然过境,没有什么比疲行的岁月长久。回首一看,竟然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虽然还没有百岁,倒也真的算是长命了。

窗外杜鹃声不停,我从回忆的思绪中摆脱出来,惊讶地发现,我似乎已经想起了某个不该想起的人太多次。这实在太不寻常了,若是让那个自大的家伙知道了,还不得笑掉大牙。我甚至都能描摹出他锋利的眉眼和挑起的唇:“哟,青花鱼自杀这么多次,终于把脑子搞坏了?”

……说起来,的确也很久没见到中也了。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可能他真的死了呢?我笑着摇摇头,否决了这个想法。我都还没做到的事怎么能轻而易举地让他成功呢?像中也那种人是该长命百岁的。

我伸手在口袋里掏烟,指尖却触到了别的质感,摸出来一看,是那张中原先生的葬礼请柬。字迹依旧模糊不清,夜晚出没的修补工小精灵显然并没有帮我恢复那些笔墨。死者的姓还招摇地挂在那里,如同一个令人不安的恶作剧。

我盯着“中原”两字看了又看、看了又看。在梦中看不清的脸,在现实中避免想起的脸,此刻无比清晰地出现在眼前,清晰得我甚至能数清他的每一根睫毛。我便知道我已经被什么魔障蒙了眼。可能我真的是自杀太多次之后把脑子搞坏了,不然我怎么总是会想起中原中也?
窗外杜鹃呕哑,像是在嘲笑,又像是在哀悼。


手腕上的液体已经凝结为铁锈般的块状物,又一次自杀落了空,意料之中。我凝视着那些斑驳的血迹,似乎能闻到空气中散发出来的甜腻的铁锈味。抱歉了中也,这次你没能来得及阻止我自杀,真可惜。不过我也没成功,这一局姑且算平了罢。

但下次可就不一定了。

呐,中也啊,你并不是唯一一个会阻止我自杀的人,你也不是我唯一一个搭档。对于我来说,中原中也只是一个讨厌的旧人,根本不是什么无可替代的家伙,甚至连“特别”都算不上。就算你死了我也不会伤心的。你知道我就是这样一个薄情的人,正如我知道你并不接受我的薄情一样。


我在心底向业已离去的中也辩驳些什么,我想说他什么都不是,最终却悲哀地发现他什么都是。一阵风从窗口卷过,我突然觉得有点冷。原来暮春也有寒潮经过吗?

中也,我默默念着这个名字,中也你才是最卑鄙的那个人吧。明明知道我不需要伙伴,却总是天真地尝试要同我建立什么联系;明明想和我成为伙伴,却故作清高地拒绝和我一起叛逃侦探社;明明每次吵架都要诅咒我去死,却一遍又一遍地阻止我的自杀;明明对我说了“你长命百岁”这种恶毒的话,自己却嫌我一步去赴黄泉了……

……不!中原中也不可能会死!他怎么能死!我愤懑地在心底喃喃。他还欠着我无数个解释,新仇旧账都还没有算清,我们还得纠缠很长时间,他怎么能就这么死了呢?


我连忙从贴身的衣兜中掏出防水手机,划开黑名单的界面。说起来,这个手机还是中也买给我的,记得是很久以前的某次任务,我的手机又因为投河进水给报废了,中也联系不上我,任务就因为这茬差点失败。小矮人那次气得直跳脚,第二天便把这个手机砸在我身上,一边整理文书报告一边气急败坏地咆哮着:“下次再不接电话我就把你大卸八块!”

小矮人的威胁倒没什么实质性的威慑力,我根本就不放在眼里。不过等我思量了一下下次任务失败的后果,还是硬生生忍下对这个礼物的赠送者的厌恶,把那个糟心的防水手机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结果这个破手机就一直用到了现在,就像中也本人一样阴魂不散地陪了我许多年。

后来中也的名字就被拖进了这个手机的黑名单——我离开黑手党之后他找不到人来撒酒疯了,便借由某些现代高科技来发泄愤怒。每次他喝醉之后,都会锲而不舍地打我的电话,倒别指望他是来酒后吐真言的,最多只是更吵地叫着要把我肢解了而已。就这样一件无聊事儿,他居然坚持了许多年。

刚开始我会直接挂掉然后关机,后来我索性连摁电话的精力都懒得浪费,直接把他拖进了黑名单里。偶尔心血来潮点进去,数数这个月小矮人又喝醉了几次。我点开黑名单里的那个头像,手指竟无端有些颤抖——如果这个电话打不通,我该怎么办?把中也大卸八块?

我还没来得及按下拨号键,黑名单语音信箱右上角漂浮的小红点便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能留下这条留言的只有一个人,而这个人恰恰是我急于找到的家伙。

我颤巍巍地伸手,点开了那个图标:

“喂,太宰。我是中原中也。”

我已经好久好久没听过中也的声音了,但这种情形就像是被暂时切断的电缆,一旦接通,信号便会蜂拥而来,立刻更新。我甚至都能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他的现状:躲在暗巷的某个旮旯里,身受重伤,血流如注,但脸上却挂着那副讨人厌的笑。


“我要死了,真可惜,都还没来得及把你一起拖下地狱呢。”


中也要死了?

中也死了。


眼前的景物蓦然变成漆黑一片,我维持不住平衡晃了两下,猛地扶住墙。说来也是狼狈,不过是太久没见,光是听见他的声音就要心肌梗塞了吗?

中也的声音还在不疾不徐地从电话里传来,经过城市上空密布的电流线处理,显得空旷而遥远。

“还真是麻烦呢。俄罗斯佣兵也太强悍了吧,我一个人可打不过一群异能者啊……喂,消停会,我知道你在笑。死青花鱼,我现在这么惨,你高兴坏了吧?”


是啊,我可高兴了。你不是最讨厌我笑的吗,那就赶紧过来揍我一顿,别让我这么得意啊……


“我可是很厉害的,没有用「污浊」也干翻了好几十个人呢。”他像是讨要奖励的小孩般,得意洋洋地炫耀着,“你看,没有你我也可以一个人打一群人,而你呢?你个弱鸡绷带连两三个都打不过吧。”


打架这种事不是头脑简单者的专利吗?我嘴角扬起讥诮的弧度,也只有你这种蠢蛋才会把这当成荣誉拿出来炫耀了。


“……那么,太宰。我就先你一步去那边享福了。你可别太嫉妒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都要死了,也不能让你太好过,对吧?”中也的声音里是满满的笑意,“所以啊……我咒你,永远、永远、永远都死不成。太宰,你得长命百……”





留言就此终止。





我呆举着手机怔了好久,等待着他继续说些什么,但听筒里除了滋滋的电流声,什么也没有。




什么也没有。




我愣了很久,突然大笑出声,笑得双肩不住颤抖,笑得差点背过气去,笑得眼角都渗出了泪。

中原中也终于死了吗?我最讨厌的那个家伙再也不会出现在我眼前了吗?

这可真是太好了,我边笑边想,简直是我这辈子遇见的最开心的事。


兴许是笑得太用力,我笑着笑着,渐渐发觉有些苦涩的东西卡在喉咙中间,吐不出来咽不下去,难受得几近窒息。



我伤心吗?我想并不,因为我不爱他,因为我没有真正爱过什么东西,因为我没有什么可以值得去爱。

我猜想中也是知晓这一切的,所以才会默许我和他之间那些不清不楚的暧昧关系,才会拒绝了同我一起叛逃侦探社,才会顺应我的期待被耍得团团转,才会在最后的时刻放弃使用「污浊」的异能。

他知道我惧怕孤独,所以一直站在那里,不动也不走;他知道我拒斥深情,所以把自己的感情藏得滴水不漏、点到为止。



太温柔了吧中也,你这样的人居然是黑手党的干部,不早死都对不起你那点善良啊。

我嘲笑中也的温柔,嘲笑他的多此一举,眼角却更加潮湿了。

 

我不爱中也。

即便这样,我仍希望能爱上某人及被某人所爱。

只是我察觉得太晚,只是我错得太深。

 



 

离开中也的公寓前我把钥匙和手机都丢进了马桶里。故人的遗物不必在留在身边,存有惦念是可耻的事。我深深地望了它们一眼,随即按下了冲水键。

我不会再想起他们的主人了,再也不会了。



余生还很漫长,长到足以让我把某个人忘得彻彻底底。我深深信仰着时间,或许等我再老一点,再糊涂一点,能够爱上什么人也说不准。



我带上公寓大门,横滨的天气依旧晴朗得过分,阳光明媚杜鹃啁啾,真是个暖洋洋的春日午后。花园的树下站着个小姑娘,饶有兴味地盯着巢间呆坐着不动的杜鹃。我走过去,站到她身边:

“下午好。”我露出一个足以欺瞒世人的虚伪笑容,“你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吗?”

小姑娘一惊,随即羞红了脸:“鸟……鸟很可爱。”

“的确很可爱呢,不过和小姐你比起来,它可差得太远了。”


女孩子永远抵挡不了这样的甜言蜜语,周旋几句便会掉进爱情的陷阱里。我注视着小姑娘染上绯色的耳根,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啪啪响。看来今天的玉川上水又要接待两位殉情的客人了。



即使某个会不厌其烦打捞投水者的家伙已经消失不见。



“介意我陪你走一段路吗?身旁有个可爱的姑娘,连散步都会变成五星级享受的呢。”

小姑娘低下头,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我不会长命百岁的,我笑着抬头看向杜鹃,真可惜,我绝对不会如你所愿的。

中也,我又要去死了,在那边见到我可别哭鼻子啊。


鸣叫不息的杜鹃突然沉默了。我注意到它有双湛蓝的眼睛,和天空是同样的颜色。



 

我们四目相对。然后时间死了,万物安然无恙,一片坟墓般的寂静。


 

——中也。

——是你吗?

 

 

 

 

 

 

“先生?先生?”

小姑娘怯怯地唤了几声,把我拖出了既视感的迷宫。我连忙回头,冲她露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抱歉,我走了会神。”

“没、没关系的。我知道这附近有家咖啡店,不知道您愿不愿意……”

“当然啦!能和这么漂亮的女孩子一起喝咖啡,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我转过身,踏入春日的煦暖阳光里。


 

身后的杜鹃声再也没有响起。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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